新宋2-3-3
第二卷權柄
第三章 勵精圖治
第三節
「郭逵出任兵部侍郎兼講武學堂山長。」王厚淡淡的說道,「孩兒認為講武學堂非常重要,這次軍事改革,首要的事情,就是整編禁軍。按照計劃,將首先在辦講武學堂,從禁軍中選調從九品下至八品上的武官進入講武學堂培訓,、紀律、號令、武藝等等,然後再由這些武官為基礎,從各禁軍中選調副都兵使至什長等,組成驍勝軍宣武軍第一軍、神衛營第一營……」
「慢著!」王韶忽然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叫副都兵使?」
「這次變動,是從上到下的,所以非常之大。副都兵使,大約便是原來的副都頭吧。」王厚笑著道:「武官廢除了寄祿官,以散官品秩決定服色、俸祿、資歷等……從驃騎大將軍至陪戎副尉十九階三十一個名目,大抵名稱還是本朝舊制。而從九品外准備使喚至守闕毅士十資。似爹爹,散階便將定為鎮國大將軍。」
「鎮國大將軍?」
「是。天下武臣階級,都全部改成新官名。從一品為驃騎大將軍,正二品為輔國大從二品為鎮國大將軍。爹爹鎮國大將軍!」王厚一面說著,一面張寫滿了字的紙給王韶。王韶接看,見上面寫著:
熙寧八年欽定武臣散階
從一品驃騎大將軍
正二品 輔國大將軍
從二品鎮國大將軍
正三品冠軍大將軍(懷化大將軍)
從三品雲麾將軍(歸德將軍)
正四品上忠武將軍
正四品下 壯武將軍
從四品上 宣威將軍
從四品下 明威將軍
正五品上 定遠將軍
正五品下 寧遠將軍
從五品上 游騎將軍
從五品下 游擊將軍
正六品上 昭武校尉
正六品下 昭武副尉
從六品上 振威校尉
從六品下 振威副尉
正七品上 致果校尉
正七品下 致果副尉
從七品上 翊麾校尉
從七品下 翊麾副尉
正八品上 宣節校尉
正八品下 宣節副尉
從八品上 御武校尉
從八品下 御武副尉
正九品上 仁勇校尉
正九品下 仁勇副尉
從九品上 陪戎校尉
從九品下 陪戎副尉
未入流共十資:
準備使喚 守闕準備使喚 聽候差使 守闕聽候差使 聽候使喚
守闕聽候使喚 效士 守闕效士 毅士 守闕毅士
王厚看父親看得認真,便又一面解釋道:「這其實是舊瓶裝新酒。散階的名稱沒有任何變化,懷化大將軍與歸德將軍依然只授給歸順諸蕃首領……」
「這未入流十資又是怎麼一回事?」王韶指著紙問道。
「從守闕毅士到準備使喚,一共十資,士兵入伍第一年,就是守闕毅士。又特別規入伍後,只須訓練合格,不犯軍紀軍法,一年一遷。若有功勞考績優等,還會按功績加以晉級。每級薪俸各不相同。這本來也是軍中舊法,用來鼓勵士兵上進之心,不過這次卻是規定得更加具體了。」王厚也是久在軍中之人,於舊制本熟,因此說起軍制改革來,也歷歷如數家珍。
「這麼說,士兵的役期是十年?」王韶睛,反問道。
「是,十年役滿,若還不能升到陪戎副要退役。兵部將另外頒布禁軍士兵例,或使其轉入廂軍、地方巡檢部隊,或者就直接發錢籍。另外,此次兵制改革,將暫時保持募兵法不變,禁軍以後會採用兩種招募方法,一是從廂軍中挑選,一是直接向天下招募,士兵入伍後一年,所屬部隊若發現條件不合要求,將遣回原籍,處罰招募官員。看來這次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讓禁軍的士兵永遠保持在三十歲以下的精壯青年。」
「說來容易做來難吶,」王韶高深莫測的一笑,輕輕的說道,隨後又將身子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然後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王厚微微欠身,說道:「其實這兵制改革的謀主,實際上還是石越。是他建議尉寺變成一個監軍、軍法系統,軍法官配到了大什一級,依孩兒之果真能夠成功,軍中許多改革必然能夠實現。因為衛尉寺若是完全獨立的系統,如果有人招募不合格禁兵,他便要同時讓軍中武官與軍法官都與他同流合污才能如意——這代價未高了。」
「這麼說,你是相信郭逵能夠成功?」王睛卻沒有睜開,只是淡淡的問。
「不。」王厚咬著嘴唇,緩緩說道:「孩兒是相信石越能成功。」
「你又要勸我和石越合作?」王韶懶懶的問道。
「爹爹,石越一樣可以讓您成就功勳
「是嗎?」王韶冷笑道:「我可不相信幾個新機構就能解決問題。」
「如果有清晰明確的獎懲制度,並且能夠公的執行,孩兒卻認為是可能的。」王厚聲音很輕,似乎怕因此冒犯了父親,臉上的神色卻很平靜。
「談何容易?」王韶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懶懶的說道。
「總要去做!」王厚的聲音終於漸漸大了進來。「皇上親自接見孩兒,以孩兒為驍勝軍第一營都指揮使。講武學堂第一禁軍中副都兵使以上,指揮使以下軍官約一千人進行訓練,半年之後,組織比武與演兵,淘汰近四百人,勝出的六百多人,將分別編入驍勝、宣武軍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為軍官,組成教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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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掉一千名小使臣進講武學堂訓練,真是大手筆啊!」文煥笑嘻嘻的說道,「還要淘汰四百人,更是出手不凡。」
「現在不叫小使臣了。」段子介笑著糾正面問道:「文兄被抽中了嗎?」
「不幸抽中。」文煥的語氣中卻沒有半點「不幸」的意思,卻聽到田烈武甕聲甕氣的歎了口氣,文煥於是回身笑道:「田兄,你歎什麼氣?」
「一千人淘汰四百人,你居然覺得好笑?」田烈武搖了搖頭,「萬一被淘汰,薪俸減半,留在講武學堂繼續培訓一期,如果兩期都被淘汰,四十五歲為民,四十五歲以下降兩級調入廂軍——這是好玩的嗎?」
「縱要倒霉,也是別人倒霉,田兄你怕什麼?這次過關的,將全部進驍勝軍一軍、神衛軍第一營,品秩雖然不變,卻拿高一階的薪水,也是美事一樁啊。」文煥不以為然的笑道。
「我莫要想得太樂觀了。」田烈武繼續的搖著頭,顯然對於文煥輕鬆的神情不以
「你想想,全國有多少禁軍,再怎麼裁減,指揮使以下的武官起碼多人,憑你田兄的本事,還不能立足嗎?這次整編,不過是對付那些吃閒飯的。」
「不過朝廷這次整編,是動真格的。我是聽說朝廷準備用五年時間,以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的速度禁軍重新進行編製。指揮使以下的武官,是由講武學堂訓練,從第二期陛A人員還會逐漸增多,一期培訓兩到三千名武官。而什長以上未入流的武官,就由驍勝軍、宣武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進行訓練,每次也要淘汰三成到四成人。」文煥壓低聲音,說出聽來的小道消息。
「這真的是整編嗎?」段子介若有所思的問道。
「何出此言?」文煥與田烈武都怔住了。
段子介沉思了一會兒,方輕聲說道:時間,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算來全部禁軍加起來也不過只有三十五到四十個軍左右,每軍一萬五千人左右——不是裁軍嗎?」
「啪啪啪……」段子介話音方落,便聽隔壁上傳來擊掌之聲,又有人高聲贊道:「好見識!」他不料自己壓低聲音說的話還被人聽見,當下回過頭去,卻見是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人已經走了過來。文煥見著此人,吃了一驚,連忙站來,抱拳說道:「章大人。」他識得此人是新任衛尉寺卿章惇,只沒有想到會在此處偶遇。
章惇也不料有人識得自己,吃了拿眼打量文煥,卻不認識,不由往D:「你怎的認識我?」
文煥微微一笑,卻不解釋,只說道:「下官文煥,這廂有禮。」段子介與田烈武也連忙馬郎磏均C章惇笑道不必多禮。」一面大大咧咧拉了張椅子坐下,又打量三人一回,才說道:「本想出來散散心,不料倒有這番奇遇,竟遇見幾位青年俊傑。」
三人連忙謙遜道:「不敢。」
章惇望了段子介一眼,說道:「這位段公子,頗能知微見著,一語中的,在下端的十分佩服。不知卻是在哪裡高就?」
「慚愧,下官不過一區區宣節副。」
「咦?」章惇真是吃了一驚,說道:「子是讀書人,怎的換了武職?」
段子介被他問到痛處,當下搖頭不語。
章惇微微一笑,隨即道:「班定遠當是投筆從戎的。」旋又道:「方才聽到幾位談論,這位文公子和田公子,都入了講武學堂。不知段公子?」
「下官卻是沒有抽中。」段子介淡淡笑道,聲音中卻聽不出是高興還是沮喪。
章惇卻附掌笑道:「我還道郭逵要將武官中傑出之輩一網打盡,卻不料終有魚。」
三人聽得莫名其妙,文煥便笑道章大人,這又是怎生說的?下官聽說這次抽選的武官,也都是在京師附近禁軍中抽調,駐邊禁軍,輕易不敢動的。」
「那也已經了不得了。」章惇笑道,「我現今要在禁軍中找些識文斷字的人來做,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難。段公子若是有意,不如便進衛尉寺如何?」
「衛尉寺?」段子介怔了一會,立刻大搖其頭,說道:「多謝大人厚愛,但是下官志不在此。還望大人恕罪。」
章惇盯著段子介看了一會,見段子介雖然拒絕得非常委婉,神色卻很堅定,知道不能相強,微微歎了口氣,道:「我又豈敢相強?既如此,我便有一言相勸,方才段公子所猜測之事不可洩露,否則於國於身,皆有大害。」
段子介猛然醒悟,正要道謝,忽然便聽到遠處傳來「轟隆」數聲巨響,隱似從西南面傳來。他正感愕然,章惇已經快步起身,走到窗邊向外張望,只見是西南城外濃煙直哄A似要蔽住天日。他不禁頓時臉色大變,也來不及和三人告辭,匆匆便即下樓而去。
待章惇下樓,段子介三人立時好奇的走到窗邊查看,---眼前之景,也頓時三人全都怔住了,文煥脫口說道:「白水潭……」段子介臉色煞白,轉身就向樓下奔出。
三人一路驅馬狂奔。到了白水潭學院,卻發現白水潭雖然學生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議論,神情中驚疑不定,但是學院卻安然無恙。段子介下馬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出事的地方,竟是兵器研究院!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這幾年也陸續有招集別處人員,但是骨幹力量,始終是白水潭格物院的師生,可以說與白水潭學院同氣連枝,這時發生爆炸,學院的學生自然非常的擔心。但是段子介等人打聽半晌,卻沒有人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
段子介三人便又驅馬向兵器研究院行去,不料在兩三裡之外,就被士兵擋住。三人皆是禁軍軍官,卻也不敢擅闖,只得悻悻在外圍遠眺,卻發現附近一棵樹下,桑充國、程顥、蔣也站在那兒焦急的等待。三人連忙過去,下馬行禮畢。段子介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桑山長,究竟是出什麼事情了?」
桑充國憂慮的搖著頭,一面說道:「只聽到數聲爆炸巨響,本來我們以為是在試驗震天雷什麼的,但是後來才發現響聲巨大且更引發了大火,這才知道是出了事故。我們幾個擔心,來探問情況,誰知卻都被攔住了。」
蔣周低聲道:「一定是研究什麼新兵器出事我聽說……」卻聽桑充國突然高聲喚道:「子明!」眾人連忙循聲望去,見遠群人驅馬而至,中間一人,依稀便是石越。
石越聽到這邊呼喚,連忙撥轉馬頭,過來長卿,程先生,蔣先生,文兄田兄,你們怎麼在這裡?」眼前之事迫在眉睫,他卻從容不迫一一喚出名字來。段子介等人連忙上前參見。桑充國急,道:「子明,這時節就不用管虛了。兵器研究院究竟出什麼事了?」
「我也是剛剛趕到。」石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們且隨我進去看看便知。只是兵研院裡規矩甚多,你們不要到處走動。」一面已經當先領著眾人走了進去。
進入兵器研究院的警戒圈內,石越才發現竟然所有的衛哨都已經動員。從三里之外開始,便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的士兵都臉色嚴峻,如臨大敵。到這個場面,心也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於是眾人在兵器研究院一個官員的指引下,無聲的向出事地點走去。
約摸走了兩盞茶的時間,出事地點才終於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幾乎是看見的第一眼,所有的人便都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大地的某一塊似乎已經被烤焦了,地面被燒得黑糊糊的,大火雖然撲滅了,卻不時還有地方在冒煙;到處是被炸飛的物什,巨鐵塊東一塊西一塊的滿地都是,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血肉模糊的殘肢!連流動的空氣中,都夾雜著刺鼻的焦味與血腥味……
石越不由顫抖起來,心中立刻明白:「大這是大爆炸!」
「究竟是在試驗什麼兵器?!」他過一個個的念頭,難道……
桑充國難以致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能成聲,「死、死了多少人?!」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場殉國!還有四十餘人受重傷,已經轉移。」章惇不知道什已經來到了,聽到他的詢問便聲音低沉慘淡的回答。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桑充國已經頹然的跌坐到地上,沒有聽到章惇刻意的加重了「殉這個詞的語氣。
「大夫到了嗎?」石越緩慢的轉過身子,似乎不能逃避掉眼前的慘狀,聲音呆滯的問道。
「已經到了。正在醫治,只是……」章惇的聲音也已經顫了,他在任判軍器監的時間裡,就一直親自兼任兵器研究院知事,這裡所有的人,他基本都認識,並且,這個研究項目,也是他親自批准並給予巨大支持的……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十三人殉國。」石越身子顫抖道,「究竟是什麼試驗?究麼試驗?」他的聲音逐漸由低到到最後一字,幾乎已經變為咆哮。
「山長,我們在研究一種遠程攻城火器,研究院命名為火炮。」章惇身後的一個研究說道,被濃煙薰黑的面上縱橫著一道道的淚痕。
「火炮?難道是……難道是炸膛?!」石越顫聲問著,只覺腦中一陣暈眩。
「我們以前試驗過幾次,威力很大,於說,再多加點火藥,不知道效果會怎麼樣,結果、結果……」那個研究員早已經泣不成聲,他口中的「於大哥」,顯然也是研究員。
「該死,是我的錯!我明知道可樣的結果,可我忘記提醒……」石越喃喃的說道,自責、痛惜諸般感情嚙咬著他的內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幾乎要把他一口吞沒掉,令他幾乎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他才勉強輕聲的問道:「遺體已經清理了嗎?」
「有幾個人的遺體根本無法找全了……」
「一定要找全!」石越鐵青著臉,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吼道,「一定要找全!」
桑充國此時已在程顥的摻扶下站起身來,緩慢的走到章惇身邊,顫聲說到:「大人,我想去看看我學生的遺體,不知可不可以?」
「請——」章惇歎了口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做了個手勢,一個研究員便引著桑充國走向一棟平房。
石越呆呆的站著,還是無法接受事實——「他的」研究院,竟然因為一次炸膛,導致了六十餘人的死亡!其中還包括二十五名最優秀的火器研究已是全部兵研究火器專家的二分之一!六十多條生命,他的腦之中一片混亂,無數的面孔在他的心中交遞著閃過,他的心中忽然隱隱的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不是他們都不會死去罷?」這種可怕的想法才一出現,便立刻象附骨之蛆般纏繞住他。
「這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事先……」他喃喃的說道,不敢正視心中那個可怕的想法,又無法逃避,只是他睜著眼睛,就能夠看到眼前的悲劇,這是多條人命呀!
「子明,總要付出代價的。人之一死,如鴻毛,有重於泰山……」
「他媽的!這是可以避免的!」石越再也忍耐不住,高聲的向章惇吼了起來,在這一瞬間,淚水迅速的湧上了他的眼眶喃喃的說道:「六十多條人命呀!」
章惇並不知道「他媽的」是什麼意思,但卻能明白他的心情,於是將安慰的口中,靜靜等待石越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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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熙寧八年的七月初七,傳說中的這天晚上,牛郎與織女將在橋相會。但是在人間的汴京,卻因為一場意外的變故,令得六十多人再也見不著他們的情人了。並且,死亡的人數在三天後上升到八十二人。
火炮研究是保密內容,自然不能公開報道,無論是《新義報》還是《汴京新聞》,都只是約略的提到:「七月初七日兵器研究院發生意外事故,造成爆炸雲是八十餘人死亡的大事,卻無法瞞過和死去的研究員們朝夕相處的白水潭學院的師生。
整個學院第一次陷入了完全的悲痛當中。曾經朝夕相處的伙伴,在一聲巨響之後,就再也回不到你的身邊——第一天時,這種的感覺是一種不敢相信的遲鈍,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變一種抓不住東西的惶然。只覺得身邊的東西,一件件失去,至關重要,卻無可挽回。這種失去的東西,無法描述,卻能感覺得到,就像自己的一部份也被帶走了。
幾天來,桑充國每天晚上都會坐到兵器研究院的山下,燃起香燭,靜靜的哀悼。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他的得意門生,他還清楚的記得熙寧三年他們來報名的情景;他清楚的記得:有一個叫趙銘仁的學生,為了撰寫的論文能在《白水潭學刊》上發表,是怎麼樣深夜來敲他的門,求他把論文給蔣周看看的;他也還記得封府獄中的時候,這些死去的學生,就曾經悄悄的買通獄卒來看他……他曾經親手發給他們畢業證,曾經和他們一起參加技藝大賽,曾經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
這些人,都是白水潭的精英,是他的學生,他的朋友,是他整個生命的一部分……
但現在,卻全都失去了。
為了一個理想,他們被炸得四分五裂,屍體不全。
第一天,他還會低聲的哭泣。但是到了現在,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只能靜靜的坐在那裡,遠遠望著這些學生工作的地方,死去的地方。當他專注的時眼前就會出現幻覺:那就他們還活著,還在那裡研究著火藥的配方,試驗著各種各樣的兵器,為了一張設計圖紙而爭吵不休,那聲音都似還在他的耳邊……
「長卿。」程顥和蔣週一人點著一只香燭,輕輕坐在桑充國的旁。想勸慰,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死得其所。長卿要節哀。」程顥低聲說道。
「他們還年輕。」桑充國靜靜的說道,「他們還年輕……」
程顥與蔣周對望一眼,無言的歎息一聲,坐在旁邊。沒過多久,歐陽發、晏著香燭靜靜的走來,坐在旁邊。然水潭的其他師生,一個一個,有些點著香,有些捧著香燭,密密麻麻……在兵器研究院外,便見數千隻燭光搖曳閃爍,伴著壓抑著的低聲抽噎之聲,那是平素相好的同窗,抑制不住悲痛之情。
忽然有人悲聲作歌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開始是一個聲音,慢慢的,許多聲音便都加入進去,悲歌漸轉低沉,最後變成數千學生齊聲合低聲的,反覆的和唱:「薤上露,何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
悲涼淒婉的歌聲,在曠野中久久的迴盪著。眾人一邊唱和著,一邊已是聲。便是程頤那樣淡然生死的人物,也不禁慘然動容。
在這樣一首無可挽回的哀歌聲中,桑充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哀慟,他奮然站起,張開雙手,仰望星空,厲聲呼道:「彼蒼者天,殲我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他淒厲尖銳的聲音似乎要將天地裂破,直穿入九霄黃泉。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眾人一齊滄然合應。
桑充國卻忽然轉過身來,注視燭光點點下淚流滿面的師生,高聲說道:「我們大家都要記住,死去的同窗,是為了一個偉大的理想而死的!他們用自己的才華,替大宋研究最先進的武器,以守衛我們的國土他們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一個個理論,積累了最寶貴的經驗!他們比秦國的四良更加偉大!他們的死,不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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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
田烈武、段子介、文煥、秦觀四人默然站立,靜靜望著這一幕。
田烈武低聲問道:「少游,方才他們唱的歌,是什麼意思?」
秦觀顯然也被這情緒所感染,眼前隱有淚光,輕聲說道:「《薤露》是漢朝的挽歌,意思是說人生就像薤上的露水一,容易消逝。但是露水幹掉了晨還會再有,但人死去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田烈武本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在此情形之下細細思忖秦觀話,不禁想到果然露水易逝還能斯瓷A人死卻不知魂歸何處,又想起失去親人朋友,一時竟是癡住了。竟沒聽到秦觀又說道:「後面桑山長念的詩,是《詩經》中《黃鳥》裡面的句子,那是指責上天為什麼要奪去國家的棟梁,如果可以挽回的話,就是自己死一百次也願意。那本是秦人悼念四良的詩……」
他們都沒有看見,在不遠處的樹下,還站了一個人,樹下的陰影似乎已經將他包裹了起來,令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處在黑。他靜默的站立著,在他的心裡,正復復的想著:「如可贖兮,人…消逝的生命不會再回來,我的過錯,要多少人來贖呢?贖得回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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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研究院的慘劇,白水潭學院的哀傷,到了朝廷中,卻變成了懷疑。
雖然官制改革與兵制改革依然有條不紊的推行著,宋朝中央政府轉換成尚書省與樞密院對掌大權,御史台、門下後省監督的架部尚書吳充與兵部侍郎郭逵的支持下,兵制改革也開始了它的第一步……
但是,對於開發火藥武器,朝中卻開始出現質疑之聲。甚至還連累到石越,有言官指責是他破壞了天地的平衡,使陰陽失調,於是降下天怒。
「已經不止一個官員上書說,兵器研究院研究的事情,是不祥之事,要求朕禁止。」趙頊的眼中,也似有了疑惑。「卿說,是不是兵器研究院奪天地之造化,所以招此?此是上天之警示?」
「陛下!」石越沉聲說道:「自古以來,凡欲求真證道,無不經歷千難萬險。便如陛下改革,也是一步一步走來,不知中間有過多少曲折艱辛。兵器事,至為不幸,然而卻不可因噎廢食,半途而廢,更使死者枉送性命。」
趙頊沉默良久,方說道:「人心疑惑,又當如何?」
「如果表彰死者之功,使天下皆知他們的死重於泰山,且能得到朝廷的認敬意可以取代疑惑。」章惇從容
石越見他如此敏銳,也不禁感到驚運氣極好,方除衛尉寺卿不久,兵器研究院就出事,於是責任就完全與他無關,反倒顯出他的能干——在章惇任期,大規模生產的霹靂投彈和黎揤p,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而標准,也推行得非常順利,已經初成效。並且,大宋還擁了幾種類似於西夏潑喜軍使用的馬上小型投石機。
趙頊目光移向石越,問道:「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連忙斂神答道:「章大人所說極是。如果天下人皆以為國而死為榮,那麼國家強大之日也就不遠了。」
「朕會給他們追贈官爵,厚加撫恤。」
「追贈官爵的榮譽,不足以震撼天下人!」石越早已經決心要難者爭取更大榮譽。
趙頊卻面露為難之色,問道:「那卿以為當如何?」
「臣請陛下,在汴京建先賢祠與英烈祠。先賢祠專門供奉本朝有名的學者、於國有功的研究人員的牌位,不分儒學雜學,只要才學有益後世,得入祠供奉;英烈祠則供奉為國戰死的將士牌位,凡為國盡忠者,都要查明其姓名籍貫,將牌位供於祠中。每年春秋二季,由朝廷舉行祭奠,宰相以下行跪拜禮……」
趙頊與章惇聽到石越這番話,都不禁吃了一驚,趙頊不禁說道:「這,這只怕於禮不合。」
「陛下,雖然是古禮所無,但是儒家弟子,亦可配享孔廟,功臣則可以配享宗廟,二者義相近。若能讓人知道死去有意義,則人人勇於效死,遠勝於追。這也是獎勵忠義智勇之意。」石越慷慨而言,臉上有著勢必爭取的堅定。
章惇看看石越,又偷眼打量一下皇帝,道:「臣以為此議可行。」
趙頊苦笑幾聲,道:「知都給事中事是前御史中丞楊繪,這還是石卿舉薦的。朕願和石越打個賭,縱然尚書省同意,門下後省也非得駁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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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開封城南朱仙鎮。
皇宋講武學堂。
一千零八十二名指揮使以下,副都兵上的禁軍軍官,分成馬、步、器械三列整整齊齊的站在校場上。他是來自於汴京周圍的禁軍軍官。將台上,站著三四十名教官,其中不少教官一臉殺氣,一看就知道是經歷過戰陣的;還有一些則文質彬彬,倒書先生,這自然是原來武學的教授。
樞密副使王韶、兵部尚書吳充、兵部侍郎郭逵都出席了這次「開學典禮」。但是大家的話語都很簡短,做為武官系統的人來說,兵器研究院的悲劇不可避免的影響了每個人的心情。
開學典禮後,所有禁軍軍官分成了十個都,九個都一百零五人,包括三軍都,六個步軍都,還有一個神衛軍都是一百三十七人。田烈武和文煥分在同一個都,他們很驚喜的發現,在自己這個都中,還有一位老熟人吳鎮卿!
但是他們沒有什麼機會敘舊,傳令官剛剛分配完畢,一個可能不到三十歲的年輕軍官就走了過來,厲聲喝道:「從此時起,你們歸本官統轄,誰敢不聽號令,軍法無情!」
文煥低聲在田烈武身後說道:「這人長子……」一句沒有說完聽王厚厲聲喝道:「文煥!」
「末將在。」文煥嚇了一跳,連忙出列。
「還有你,田烈武!」
「末將在!」田烈武應聲出列。
「文煥,你可知罪?」王厚不去看田烈只向文煥冷冷的喝道。
「末將、末將……」
「本官知道你是武狀元,武狀元又如何?」王厚冷笑道,「田烈武,你執杖重責文煥十五軍棍!」
田烈武一怔,早有親兵到小校場邊拿來一根大棍,遞到他手裡。田烈武無可奈何,只得應道:「得令!」走到被兩個親兵按倒的文煥身邊,「啪」的一棍打下去,便聽的響聲,文煥應聲「啊」的大叫棍子舉得高高的,一連打了十五棍,王厚卻只是不住的冷笑。
待他打完十五棍,王厚卻突然走了過來,目光逼視著田烈武,沉聲問「聽說你是田瓊的侄子,是吧?」
「是。」田烈武被嚇了一跳。
「田瓊當年和我有袍澤之誼,他常說他有個侄子武藝出眾,可惜在開封府當差,是你不是?」
「是。」田烈武的冷汗已經冒出來了。
「衙門裡打犯人的把戲,你玩得挺熟是不是?」王厚這時才提高了聲音吼道。
「……」
「是不是?!回答我!」王厚的目光犀利得彷彿要撕開田烈武的皮膚,直刺入他的內心。
田烈武硬著頭皮高聲答道:「是!」
「很好。」王厚大步走到隊伍之前,厲聲喝道:「來人,給文煥重打二十軍棍,田烈武三十軍棍!」
「得令!」他的親兵厲聲應道,按下兩人,棍如雨下頓時皮開肉綻。但這次二人卻是咬緊牙哼都不哼一聲。
王厚環視眾人,厲聲說道:「今日就告訴你們第一課,我不管你們在禁軍裡面是什麼老爺,是上三軍的還什麼軍的,到了講武學堂,就要明白一件事,軍中紀律第一!」他輕輕一擊掌,一個親兵送上數張寫滿字的白紙。王厚指著紙說道:「這是講武學堂紀律,也是律,我讓親兵念讀十遍,今日你們就站在這裡給我背熟了,背會了,到講武台來找我背完,再回去休息,背不會,站在這裡背會為止!」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可憐這些禁軍軍官,平日裡薪俸優厚,最少也管著百來號人馬,這時卻被幾個小兵虎視眈眈的盯著,一遍一遍的聽著軍紀。稍有動彈,幾個親兵就沖上來,撲頭蓋臉就是一頓鞭子。